往事百語4 不要做海豚

本文作於一九九九年(民國八十八年)七月

初到台灣,住在中壢,負責中國佛教會新竹縣支會的妙果老和尚要我協助回覆信函、公文,每次去那裡,做完事之後,他就叫人送一杯牛奶給我喝。他是非常慈悲,但我覺得自己好像海洋世界裡的海豚,做完表演,就得到一條小魚的賞賜,心裡很不是滋味。多年之後,我收徒納眾,看到跟隨我的弟子們做事情也希望我能給他們一些讚美或獎品,我不禁想起過去的往事,因此對他們說:「希望你們不要做海豚,只要求一條小魚吃!」

自古以來,人雖貴為萬物之靈,卻還含有動物貪婪的習性,所以一些在上位者就利用一般人的這種習氣,給予好處,作為領導的要訣,例如:軍隊戰爭勝利時,皇帝便封官賜地﹔地方人士做了一點慈善事業,父母官便賜匾授爵﹔為了攏絡外強,使不侵略國土,便舉行聯婚﹔為了平服內患,開出種種優厚的條件,以招其來歸。即使如堯賜女兒給舜、萬眾擁戴治水有功的大禹、唐太宗為了和番而讓文成公主嫁到西藏.、趙匡胤黃袍加身、杯酒釋兵權等等,如果將人類心理分析透澈,無非也是一種餵小魚給「海豚」的想法。

捨我其誰 教育振興大法

直到現代,有些人對國家社會做了虛偽表現,就希望政府給予升官犒賞﹔有些人自組社運團體,利用抗爭遊行的方式,強制政府給予利益﹔有些人收受賄賂,從事種種不法勾當﹔有些人在競選時買票,以達到當選的目的。像這種「海豚」心態,實在不是文明社會應有的現象。甚至等而下之者,有些人被敵人買通,充當奸諜,導致國破家亡﹔有些國家則為了得到他國的擁戴而提供給他國武器,造成世界更加混亂。凡此,都說明了:「海豚」心態,小則損及個人的道德、事業,大則危及國家世界的安寧,我們不可等閒視之。

回想自佛陀創立佛教以來,以及經歷各朝的祖師大德們統領十方僧團,弟子何止萬千,但是他們教導徒眾做事,是以訓誨來代替賞賜,以開示來代替鼓勵,因為他們手裡雖然沒有形式上的小魚,然而卻有另外的法乳滋養徒眾的慧命,所以慕道者自然雲集。此外,佛陀的捨身捨命不離仁義的修行、富樓那尊者的一命供養佛陀的決心、鑑真大師.的「為大事也,何惜身命」、省庵大師的「發菩提心,立堅固願」……,他們以身教模範後學,無非是在教育大眾:人,不是「海豚」,不一定是為「小魚」而工作,應該要有濟世的抱負及遠大的理想,而不汲汲於得到一點賞賜。

年少時,每每讀到高僧大德的事蹟,總是動容不已。及至國共內戰,自己單槍匹馬來到台灣,看到佛教落後,而大多數的人又如「海豚」一般,只為眼前的一些小名小利而隨俗浮沉,卻不想振興大法之道,一股有志青年「捨我其誰」的悲願油然而生,例如:那時我每到一地弘法,不但拜託大家聽講,而且還得自己張羅道具,租借桌椅,印行傳單和大家結緣。不過我不是以小魚餵食「海豚」的心態來做的,而是抱著心香一瓣,供養十方的心情來做的。後來佛教人口迅速增加,而當時皈依三寶座下的信徒,四十年來護持佛法,從未退心,這即證明了「教育」才是最重要的哺育資糧。

貢獻心力 為教勇於建言

我曾經很長一段時期,為《人生》、《菩提樹》、《今日佛教》等佛教雜誌及廣播電台、報紙副刊撰寫佛教文章,不但不索取稿費,而且還倒貼郵資、車資,這是因為心甘情願才能持之以恆。記得當初我從宜蘭每次到台北主編《人生》雜誌,在吃飯時,主事者都說:「你看!就是知道你要來,所以特地加了一道菜!」長老雖是好意,但我每次聽了這句話,都覺得很不以為然,心裡想著:「工作責任是應該的,難道只為了你這一點賞賜,我才賣命嗎?」在世間上,論功行賞固然重要,但不必都以小魚餵食「海豚」的心態來施捨。有氣節的「海豚」看到觀眾拍手,也會高興地搖首擺尾,不一定只為了小魚才表演,更何況我們人類呢?只是每次想到:以般若文字來宣揚大法是何等神聖的千秋偉業!

民國四十八年(一九五九年)我初到台灣不久,中國佛教會改組,我也被任命為改組委員之一,自覺十分高興能為佛教發展貢獻心力,因此很賣力地去做,並且不時提出意見看法,只是後來發現長老們志不在此,不免有些失望。承蒙長老們看得起,提名我做常務理事,那時我不但無名、無錢,而且連食宿都沒有著落,照理說給我一張辦公桌就很心滿意足了,常務理事是何等尊貴,二十多歲的年輕僧伽,無功無德,豈可據此高位?但我想起:明朝史可法寧可死守揚州,也不給清朝官祿收買﹔民國初年的梁啟超寧可退回袁世凱的十萬大洋,也要發表〈異哉!所謂國體問題者〉的文章。我何人也?佛陀大聖的弟子,大乘宗門的後代,又豈能如海洋公園裡的「海豚」一樣,滿足於眼前的小魚?所以便斷然拒絕。

不請之友 佛法不做人情

回想五十年來,我和已召開二十屆的世界佛教徒友誼會,在種種因緣不具足之下,總是與我有緣而無分,年輕時,一直想能以一名代表身分參與大會,但是都給中國佛教會的主事者障礙而希望落空。雖然如此,我還是很樂意從旁協助會務。後來因緣具備,我把世界佛教徒友誼會搬出亞洲地區,進入國際舞台。二十次的大會,我個人獨立負責三次:第一次是第十六屆世界會員大會,在美國西來寺舉行﹔第二次是第十八屆世界會員大會,在台灣佛光山舉行﹔第三次是第二十屆世界會員大會,在澳洲南天寺舉行。所有代表的食宿交通及會議場所,我都積極主動地給予承擔支持。

第十八屆世界會員大會時,他們共同推舉我為榮譽會長。一九九八年,在南天寺舉行第二十屆大會時,他們希望我能正式擔任總會長,以帶領世界佛教徒友誼會,但我已無意於此,因為國際佛光會的會務已夠我忙碌了,尤其我覺得現在佛教界英才輩出,世界各地都有許多領袖人物,都應該來執掌世界佛教會務。於是,我就婉拒了他們的厚愛。當然,對於這許多國際性的佛教人才,大家也不可用飼養小魚的心態對待,因為他們必然也不會如「海豚」般為了小魚才肯有所作為。

民國四十三年(一九五四年),我主持宜蘭念佛會,因無會址,而需要籌建講堂,但那時一無所有,豈易進行?宜蘭縣政府的張科長來找我,說道:「台灣水泥公司董事長的母親往生,請你為她在告別式上誦經拈香,他們願意提供興建講堂的全部水泥。」我聽後非常不悅,立即回答:「水泥有什麼了不起,就是用黃金打造,我也不去!」因為有很多事情不是用小魚就可以解決問題的,那時我還年輕,非常執著。但是隔天一個信徒往生,我卻做不請之友,為他誦經祝禱,而且一路送他到墳場。喪家送了我一個六十元的紅包,我將它悉數轉為《蓮友通訊》.的經費,表示佛法心意不是用小魚可以換得的。

尊嚴重要 不容他人踐踏

所謂「君子取財,取之有道」,儘管人生在世需要衣食物質,就像「海豚」需要小魚一樣,但世間上有許多更重要的東西,像寶貴的道情、共同的理念、相知的友誼等,尤其一個人的尊嚴,更不容許別人踐踏!

三十年前,我率領十二位徒眾為嘉義某一佛堂做了七天的法會,堂主拿了許多布料以為回饋供養,在那個物質貧窮時代,這麼多的布料可謂價值不菲,但我卻予以婉拒,並且另外掏錢給徒眾們到阿里山一遊,以慰勞他們的辛苦。我覺得:「海豚」可以為了小魚表演,但人除了小魚之外,還有其他的意義在﹔人,應該珍惜小魚之外的那一點點東西。這幾十年來,無論佛光山多麼忙碌,我都盡己所能,派遣弟子們幫忙其他友寺法會活動,我所珍惜的就是小魚之外的這一點點。

有一天,我正在佛光山法堂處理公文時,突然接到侍者通報:高雄某一信徒要供養我十萬元,希望能和我見面,並要我去麻竹園.拿。我立刻拒絕。但是一個星期之後,聽慈惠說,另外某一位信徒要捐兩百元新台幣給佛光大學,我立刻很歡喜去和他見面。侍者們見了莫不怪之,不知為何我的前後態度竟有天壤之別。我和他們解釋:「因為他能了解教育的重要性,沒有把我當成是『海豚』。」

結些佛緣 超越金錢感情

幾年前,聯合報系的創辦人王惕吾先生去世時,我前去主持告別式,為他拈香祝福,後來他的公子王必成先生送了一個紅包給我,我告訴他:「人和人來往,金錢可以表示謝意,感情可以表示謝意,道義可以表示謝意,如果能超越金錢、超越感情、超越道義,另外結一點佛緣,不是更好?」王先生很有智慧,一點就通。

我偶爾資助文教界、藝術界的朋友,也經常在人力上、物力上支援佛教界的團體,常聽弟子們說:「師父好傻啊!幫人忙,還要將『小魚』給別人吃。」我往往回答:「因為我是人,不是『海豚』!」人,有通財之義,有互助之情,不一定要為什麼,也不一定要得到什麼。

吃麵包,我總是先吃四邊的硬皮﹔吃甘蔗,我也喜歡先啃有節的部位。先苦還是先甘?這是個人的理念。對於人生的施與受,自己吃小魚或者將小魚給別人吃?我覺得小魚,不管是誰,可以留到後面吃,何必像「海豚」一樣,急於用工作交換?你看!過去美國給予台灣許多小魚(經援),後來台灣的高級知識份子到美國留學後,滯留在當地社會,對於美國的經濟發展及科技進步不無功勞。而今天我在洛杉磯設立西來大學,旨在促進東西文化交流,並希望能對美國的人文思想有所貢獻,凡此不也如同回饋他們一條大魚嗎?

無相給予 不執著施與受

過去我曾聽一位信徒說了這麼一段經歷:一個傳教士來到醫院,將他的朋友從床上拉下來和他一起禱告之後,要求對方加入他的信仰,病患者不從,傳教士便說他會因此而下地獄。信仰淪落至此,實在令人感慨!

其實,給人一張紙、給人一幅畫、給人一些歡喜、給人一句讚美、給人一點獎勵、給人一點安慰,乃至給人一點希望,給人一點祝福,都是十分美好的事情,但是千萬不要把它當成銀貨兩訖的交易。佛教裡的「無相布施」,所謂「三輪體空」,將施與受應有的關係發揮到了極點。因為我們是人,不是海洋公園裡表演的「海豚」。

所以,每次為初信者加入佛教舉行皈依典禮的時候,我總是向大家先釐清一點:「皈依佛教以後,你可以轉信其他宗教,這就好比轉學一樣。一些宗教說不信的人會遭到天打雷劈,是在利用神權來控制人,佛教不是如此。皈依佛教最主要就是皈依自己,每一個人自性中就有佛、法、僧三寶,皈依佛教是教我們認識自己,找到自己……。」這樣的說法,每每贏得大眾的歡喜,許多原本只是觀禮的人也皈投在佛陀的座下。我想這是因為我沒有將「人」視為「海豚」,用小魚去引誘他們的來去吧。

空有一如 無窮無盡世界

禪門的語錄中曾記載這麼一段有趣的事情:趙州從諗禪師有一次斥責正在禮佛的文偃禪師:「佛也是用來禮拜的嗎?」文偃禪師答道:「禮佛也是好事。」趙州隨即說道:「好事不如無事。」黃檗希運禪師也有一句名言:「不著佛求,不著法求,不著僧求,當作如是求。」禪師們不是叫我們不去禮敬三寶,而是告訴我們,信仰佛教並不是像「海豚」一樣貪求有小魚可吃(指名利富貴),我們必須要去實踐佛陀的真理,當下承擔「我是佛」,才能得到真正的利益。

我也從不以「海豚」的心理來從事慈善事業,我每次總是告訴前來領取救濟品的自強戶:「佛教裡說:『施者受者等無差別。』感謝你們給予我結緣的機會,希望你們把佛法的歡喜平安帶回家去。」我不期待他們領納了我的一袋米、一瓶油、一台電扇、一個電鍋以後,就對我如何報答,其實我應該報答大家,是大家給我機會,所以我衷心祝禱:希望佛法裡的平等思想能讓每個人彼此尊重、互相包容﹔希望我這一點點供養的心意能遍滿十方世界,達到普世和平,人民安樂。

過去,達摩祖師渡海來到中國,梁武帝問他:「我到處建寺安僧,有何功德?」達摩祖師立即呵斥他:「毫無功德!」並說:「如此功德,不以事求。」因為有相的功德是有限、有量、有窮、有盡,無相的功德才是無限、無量、無窮、無盡。

《金剛經》也說:真正布施之道,要做到受者、施者以及所施物彼此不著痕跡。「空」不是沒有,「空」是融和了你和我,融和了有與無。有了「空」的觀念,可以讓我們擁有更多、更大的世界,而不會像海洋公園裡的「海豚」一樣,被小魚束縛住自己的生命未來。

無有所求 學道之心恆長

《讀者文摘》曾登載一篇故事介紹愛爾蘭丁格爾港的一隻「海豚」,名叫「風姿」,牠擁有愛心,善解人意,不但每天給當地人帶來歡喜快樂,並且還會幫忙治癒人類的心靈創傷。一般的海豚誤闖入淺水區域,最多只待上一時就走了,但奇怪的是,這隻「海豚」卻在這裡,至今已生活了十三年之久,沒有人知道是什麼原因。我想這是因為牠不是為了「小魚」而表演,所以才能如此恆長吧!

像佛經裡敘述阿難尊者在擔任佛陀的侍者之前,曾經提出三點希望,請目犍連尊者轉呈給佛陀:一、佛陀的衣服,無論新舊,他絕不穿著﹔二、如有信眾恭請佛陀到家中供養,他不能侍奉前去﹔三、不是見佛陀的時候,他不去見。佛陀聽了很歡喜地接受,並嘉許他的美德。由於阿難尊者一開始就表明,他侍奉佛陀,絲毫不存有「海豚」企求小魚的心態,果然成為待在佛陀身邊最久的侍者,如大海般的佛法完全流入阿難尊者的心中,也因此才使得我們後世的佛子有福報承受佛陀的教法。

天童寺.老和尚負責典座,一做六十年,耄耋高齡還在大太陽下曬香菇,從日本東渡到中國來求法的學僧.看到老和尚的風範,不禁肅然起敬。如果老和尚存著「海豚」為吃小魚而來學道的心態,在典座下會悠悠然就是六十年的歲月?一定不會有如此長久的發心。

往大處想 安分盡己之責

反觀現代的年輕人,做事不耐煩,不持久,不外是因為「海豚」心態作祟,而小魚來源又不易取得所致,所以有許多人到了這裡也跳槽他去,到了那裡也請求調職,結果一無所成,能不成為我們的警惕嗎?

所謂「做一天和尚,撞一天鐘」。昔時,浮山法遠禪師幾次被住持責打遷單,仍不忘學佛初心,在寺門前托.求道,終於得到歸省禪師的印可,付予衣法﹔雪竇禪師寧願在寺中陸沉三年,操持苦役,也不肯拿出大學士曾鞏的推薦書,最後終被龍天推出,擔任翠峰寺的住持。高僧大德道風巍巍,無非在向我們開示,唯有不以「海豚」想吃小魚的心態來做人處事,所謂「人到無求品自高」,才能贏得大家的敬重,獲致最後的成功。

所以,在此奉勸大家:如果為了眼前的利益而做事,人生不會產生力量。權利、義務雖然是對等的,但,人不是「海豚」,盡義務不是一時的表演,重權利也不只是為了得到一條小魚。要建立起大是大非、大功大德的觀念,要懂得生活是為了完成宇宙繼起的生命。人,想要活得朝氣蓬勃,必須要往遠處看,往大處想,不要念念為了小魚,才要表演。

【注釋】

.. 西藏佛教史上極力護持佛法的重要人物。唐貞觀年間,吐蕃松贊干布請求和親,唐太宗以文成公主嫁之。公主攜帶四書五經及大批經像等入藏,對於當地政治、經濟、文化、佛教的推行,不遺餘力,藏王受感化,漸信佛法,力倡佛教,使得西藏佛教大盛。

.. (687∼763)唐代僧。江蘇揚州人。日本律宗始祖。開元年間,日僧榮叡、普照等來唐留學,請師東渡傳律。師歷經十一年,五次東渡,皆因國人不捨,或遭受海賊、暴風等而不成。後雙目失明,不減赴日決心。第六次啟航,終於成功。日本天皇請於東大寺開戒壇,為日本登壇授戒之始。師攜往日本之大量佛教經像、藥物、藝術品等,對發展日本醫學、雕塑、美術、建築等等,皆有相當貢獻。

.. 大師於宜蘭念佛會創辦之刊物,每半個月出刊一次。

.. 為佛光山信徒講習會會址。麻竹園的取名,是紀念佛光山開山以前,當地的地名。

.. 位於浙江四明天童山。西晉僧人義興草創。宏智正覺等高僧曾駐錫於此。另有日僧明庵榮西、希玄道元等人至寺參學,將曹洞禪傳回日本,故此寺成為日本曹洞宗祖庭。

. 即日本永平寺開山道元禪師。